高风万古 中国和日本词缘——王克非和《渔歌子》赏析

By admin in 古典文学 on 2020年1月23日

为什么小小的一两句唐诗,竟然会点燃如此规模的诗兴,引发如此热烈的续写回应?这其中包含的中国诗学秘奥,仍值得再作一番解读。

西塞山前白鹭飞,桃花流水鳜鱼肥。

  苏东坡曾经说,五言古诗,“清绝如韦郎”。韦郎就是唐代诗人韦应物。最近忽然活转过来、变成一个人人皆知的“网红”。“你‘一壶酒’了没?”成为大家见面的一句问候语。原因是他的一首小诗中两句“我有一壶酒,足以慰风尘”,由一位作家不经意发起的一场“续写运动”,不到一周,阅读量达2507万人次,转发10余万,评论超3万。不仅线上,而且线下互动,纸媒参与、专家评说、诗社征诗,甚至一些高校,以此开展全校热烈参与的写诗活动。网评提高到“国人诗性未泯”的高度、众人感叹“诗词拥有如此旺盛的生命力”,上班很忙的白领,召唤大家“找回小时候的语文课本”云云。

青箬笠,绿蓑衣,斜风细雨不须归。

  为什么小小的一两句唐诗,竟然会点燃如此规模的诗兴,引发如此热烈的续写回应?一些教育机构推广古代诗词的项目,曾经那样费力而不讨好,在年轻人中收效有限,然而这一句小诗,竟有四两拨千斤之力?“韦郎穿越”之谜是什么?当然,借助于互联网时代媒体传播手段,我们已经看到古典中国的宝贵文化传统,像服了还魂丹一样重新活转过来的事例。但是这其中包含的中国诗学秘奥,仍值得再作一番解读。

作者张志和,浙江兰溪人。中唐诗人。原名龟龄,16岁游太学,以明经擢第。献策肃宗,大得赏重。任翰林待诏授左金吾卫录事参军,并赐名志和。后因事贬南浦尉,以亲丧还乡,遂不复仕,号烟波钓徒。帝赐奴婢各一,名渔童、樵青。志和以男童奉钓,女樵煎茶。颜真卿为湖州刺史,特赠新舟以换漏船,泛家泛宅,往来苕霅烟波间。大历八年,作《渔歌子》五首。此为其首章。

太阳集团娱乐网址,  以他人成句起兴之诗,其源甚早,《诗经》里就有不少这样的名篇范例。譬如,《诗经·郑风》的第十首《山有扶苏》,其中“山有扶苏,隰有荷华”,就包含着“山有……隰有……”这样的现成句式,用这样的现成句来起头,《诗经》里有五、六篇之多。我们可以想象:黄河两岸的古代先民,看见树木葱郁的山,青草肥美的隰,心中欢喜,跟我们今天看见“我有一壶酒”一样的开心。后来稍加变化,还有《秦风·车邻》“阪有……隰有……”以及楚国的民歌《越人歌》有“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”,也是暗用了这样的成句。

志和妙于山水绘事,此词正得其神理风致:白鹭成群地在西塞山前飞翔,活泼泼的鳜鱼在桃花流水中游动。舴艋舟上坐着碧蓑青笠的渔父,悠然自得地垂钓着。如此清远秀逸的景致,如此空灵微妙的诗心,怎能不令人陶然物外,深契真意而忘却了风雨,忘却了回家。“不须归”三字将作者真率洒脱的心境表现得既含蓄又深情。唐宪宗尤爱其诗文,下令“图其真、求其歌,不能致。”董其昌云:“昔人以逸品置神品之上,历代唯张志和可无愧色。”

  汉代的李陵有“明月出高楼,想见馀光辉”一句,后来曹子建写成“明月照高楼,流光正徘徊”,遂成名篇。这一枚明月的流光,徘徊在六朝时代数百年的高楼上。汤惠休、刘铄、谢燮等,都以“明月照高楼”起头入兴的诗。

张志和对后人的影响也特别深远。东坡贬黄州时,曾游西塞山、散花洲。东坡把此词扩充为《鹧鸪天》:“西塞山前白鹭飞,桃花流水鳜鱼肥。朝廷尚觅渔歌子,何处如今更有诗。
青箬笠,绿簑衣,斜风细雨不须归,人间底事风波险,一日风波十二时。”后又隠括成《浣溪沙》歌之:“西塞山前白鹭飞,散花洲外风帆微,桃花流水鳜鱼肥。自庇一身青箬笠,相随到处绿簑衣,斜风细雨不须归。”志和之词令才华盖世的东坡居士如此倾倒,足证其作品之高了。黄山谷闻之也为之技痒,作了两首《浣溪沙》:“新妇滩头眉黛愁,女儿浦口眼波秋。惊鱼错认月沉钩。
青箬笠前无限事,绿蓑衣底一时休。斜风吹雨转船头。”东坡为之大笑曰“才出新妇矶,便入女儿浦。此渔父元乃太澜浪乎。”

  乐府与《古诗十九首》的名句,成为起兴的首句,那就更多了。如宋人晁补之曾写有《拟古》六首,分别以《古诗十九首》中“西北有高楼”、“东城高且长”、“庭前有奇树”等六句作为首句。此外,宋代冯时行、洪适、杨冠卿等人也有类似之作。乐府及古诗的句子,都唱叹有情,有较大的发挥空间。

夏承焘先生《瞿髯论词绝句》之三云:“羊裘老子不能诗,苕霅风谣和竹枝。谁唱箫韶横海去,扶桑千载一杆丝。”又咏《日本嵯峨天皇》诗云:“樱边觱栗迸风雷,一脉嵯峨孕霸才。
并世温馗应色喜,桃花泛鳜上蓬莱。”特别强调《渔歌子》对日本词坛的影响。

  比较有名的一个例子是苏轼、黄山谷等一起用张志和名句来起兴。张志和《渔父词》:“西塞山前白鹭飞。桃花流水鳜鱼肥。青箬笠,绿蓑衣。斜风细雨不须归。”那一幅江南渔父的歌唱,极为清丽,苏东坡又感叹钦服,又“恨其曲度不传”,续写为:“西塞山前白鹭飞。散花洲外片帆微。桃花流水鳜鱼肥……”而黄山谷见到东坡此词,一面击节称赏,一面又有遗憾,又重新续写为:“西塞山前白鹭飞。桃花流水鳜鱼肥。朝廷尚觅玄真子,何处而今更有诗……”徐师川也续作为:“西塞山前白鹭飞。桃花流水鳜鱼肥。一波才动一波随……”口口相传,成为宋代词坛一段佳话。

据云此词很快传到日本。嵯峨天皇于弘仁十四年即作《和张志和渔歌子》五首,其一云:“江上渡头柳丝乱。渔翁上船烟景迟。乘春兴,无厌时。求鱼不得带风吹。”一时和者云起,遂开彼邦词运,距志和原作才49年。好诗词就是这样,能穿越时空和国界引发人们的共鸣与美感享受!

  其实韦郎的名诗也不是今天才被续写的。他的另外两句:“绿阴生昼寂,孤花表春馀”,也非常名贵。王安石续写而为“绿阴生昼寂,幽草弄秋妍”。其他如黄山谷“人家围橘柚,秋色老梧桐”,假装自家的原创,其实也是从李太白“人烟寒橘柚,秋色老梧桐”,续写变化而来的。
至于用前人成句入诗词者,不一定在首句,那就更多了。如欧阳修词云:“平山栏槛倚晴空,山色有无中”东坡非常喜欢,云:“认得醉翁语,山色有无中。”把王摩诘的名句著作权干脆送给了欧公。

  我们讲了这么多,无非是表明,这不是网络文学的新发明,而是中国诗学的老传统。那么,再进一步讲,传统之所以成为传统,里面的文化心理奥秘是什么?至少可以有以下几个方面:

  首先是“现成思路”。“山歌好唱口难开”。人类学研究表明,早期先民集体创作多于个体创意,重复趋同先于新作变化,原始歌谣与艺术的创作常常会根据一些固有的心理原型,借助一些现成思路来表达情感,这种现成思路往往是陈陈相因、口口相传甚至代代相传。因而,以某种现成的音调或词语或符号来引发诗意冲动,此种创作心理根源于早期先民的集体无意识。最早的诗歌是在巫师的神秘引领下,众人的合唱,最早的“兴”,中间的那个“口”,可能就是巫师用来引起诗歌冲动或舞蹈表现的一个引子。这样说来,“我有一壶酒”的来源是很古老的原始冲动。

  还有“诗乐一体”,当然中国诗歌的感发与歌咏,离不开音乐的助力。音乐如羽翼,直送诗意入云霄;音乐如火种,点燃诗兴如火苗。我们看苏东坡与黄山谷们跟着张志和唱“西塞山前白鹭飞”,那样一种一唱三叹的歌唱感,是很美妙,很容易引发诗兴的。

  再次,是其经典性。这类作品有些共同点:一是起兴之句大多是脍炙人口的名句,二是有可以展开发挥的余地,如上面讲到的《古诗十九首》,若再具体举例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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